在中国历史进入15世纪后半叶之际,面对日益丰富的历史实践和全新的民族交融局面,急需进行深刻的历史反思,以便更好地把握历史发展的方向,确保明朝的长治久安。“通儒”丘濬所著的《大学衍义补》就是这一历史阶段有关国家治理的代表性著作。与南宋真德秀所著《大学衍义》不同,“真书主于理,丘书主于事;真书推衍体,丘书推衍用”。由于丘濬“发觉到帝王一身的修和一家的齐,并不表示就能处理好国家天下的事情”,故“不仅要求君主理好一身和一家,还提出了理好一国和天下的需要”。他围绕“治国平天下”这一核心要义展开考察,旨在通古今之变,全面、深刻地反思中国历史实践中的得与失,对明朝现实政治的发展路径提出了新的见解。基于历史实践而就如何“治国平天下”进行全方位的论述,是《大学衍义补》的鲜明特色,使该书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国家治理的一部集大成著作,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大学衍义补》的主线是探讨如何构建理想的“天下”秩序,其“正朝廷”“正百官”“固邦本”“制国用”“明礼乐”“秩祭祀”“崇教化”“备规制”“慎刑宪”“严武备”“驭夷狄”“成功化”等12篇,论述的都是君主“治国平天下”需要掌握的基本行政能力,集中反映了其以“养民”为核心的仁政思想的基本内涵。全书“考据精详,论述该博,有补政治”,旨在探讨“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宗旨和具体路径,希望君主努力践行尧舜的“养民”之心,以构建“华夷一家”的大同世界为己任,实现“各止其所”的天下秩序。对于《大学衍义补》,学者从不同的角度进行了有意义的探讨,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仍存在着对其思想认识不到位的问题。现以构建天下秩序为切入点来审视《大学衍义补》的核心思想,并以“养民”为视角,对丘濬实现“天下一家”的思想和构建天下秩序的路径予以专门研究,以期深化丘濬政治思想的研究。
一、“养民”是构建天下秩序的核心内涵
丘濬所处的时代与汉、唐、宋等时期已有很大不同,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空前深入。尽管在其话语系统中不时地沿用“华夷”“内外”“远近”等词语,但所反映的是15世纪士大夫对“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的理解和认识,即在中国多民族国家进入全新时代基础上如何构建新的天下秩序,或者说如何在元朝“混一南北,尽有中国帝王所自立之函夏”基础上构建“天下”共同体。日本学者檀上宽认为:“一提到汉民族国家,通常会认为是由汉民族构成的单一国家,但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存在过那样的政权。明朝也不例外,大明政权成立伊始,社会上仍然存在元政权的残留影响,社会构成上依然是多民族杂居的复杂民族状态。朱元璋的部下中有很多包括蒙古人在内的非汉族将领,他的众多妃子中也有蒙古人、高丽人等。大明朝本身就是一个多民族国家。”陈宝良也认为:“明代虽号称恢复汉唐,但实则在日常生活中保留了诸多蒙元文化的因子”,这种“胡化风俗已经沉淀下来,慢慢渗透于汉族民间的日常生活而不自知”。栾凡则明确指出:“随着元朝的败亡和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统治的政治需要,‘天下一统,华夷一家’成为明朝统治的主体思想。这充分说明,经过了辽、宋、夏、金时期的民族融合与文化认同,又经过元朝大一统的这个民族大熔炉的锻炼,中华整体观念已深入人心。”由于明代多民族国家具有极强的包容性,故使丘濬的“华夷观”具有全新的时代内涵。一方面他要继承中国传统的“华夷一家”思想,结合时代的变迁来构建新的“华夷观”;另一方面他要面对现实,解决好元朝政治遗产与明朝政治追求之间的关系,构建符合时代需要的天下秩序。这是丘濬在《大学衍义补》中所要达到的目的,而不是简单地对《大学》中“治国平天下”作静态的阐释。离开了丘濬所处的时代和中华民族交融不断深入的新格局,就不可能把握《大学衍义补》的核心要义。
何谓“治国平天下”?丘濬认为:“《大学》释治国平天下之义,谆谆以理财为言,岂圣贤教人以兴利哉?盖平之为言,彼此之间各得分愿之谓也。何也?天下之大,由乎一人之积,人人各得其分,人人各遂其愿,而天下平矣。”《易经》中言:“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仁?曰财。”可见,“仁政”的核心是发展经济而让人民过上富庶的生活。君主要获得民心并得到民众的真心支持,就必须要“养民”,“有爱民之实”。丘濬论道:“《大学》以用人理财,为平天下之要道。”认为“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此帝舜所以为舜也”。他解释道:“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德曰仁,仁者好生之谓也”,进而认为“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他一再强调要获得民心,就在于“安养斯民”,即“养民”是人君的本分。他说:
朝廷之上,人君修德以善其政,不过为养民而已。诚以民之为民也,有血气之躯,不可以无所养,有心知之性,不可以无所养,有血属之亲,不可以无所养,有衣食之资,不可以无所养,有用度之费,不可以无所养。一失其养,则无以为生矣。是以自古圣帝明王,知天为民以立君也,必奉天以养民。凡其所以修德以为政,立政以为治,孜孜焉,一以养民为务。
丘濬把“养民”与人君统治的稳定紧密结合在一起,认为“君而无民,则君何所依以为君哉?为人上者,诚知其所以为君而得以安其位者,由乎有民也。可不思所以厚民之生,而使之得其安乎”。只有以“养民”为追求,君主才有可能成为“圣君”。他从国家治理的角度分析道:“盖帝王之治,内外相维,大小相承。分而理之,使其有条序而不乱。合而一之,使其有统摄而归一。所以为此者,不过安养斯民而已。”在丘濬看来,“养民”就是“仁政”,君主只有竭力“养民”,才能真正做到“治国平天下”。他指出:“为治之道,不外乎仁义”;“人君之治,必存仁义之心,以行仁义之政”;“良心出于一人之私,仁义通之天下之大,因心为治,天下之平,其端在此矣”,认为只要“天下之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仁义之效著,而天下无不平矣”。
在《大学衍义补》中,“天下”还可用“宇内”“四方”“万方”“四海”“内外”“万国”“亿兆”“华夷”“远国”“中外”等词来表述。在丘濬看来,“天下”的范围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处于变动状态之中。他认为:“三代封建之制行,而天子所以相与为治者,侯国也。罢侯置守之后,则藩服州郡,实视古诸侯焉,然古之侯国不过数十,今之郡县多至千百。其土宇之分割,疆域之辽隔,官吏之繁多,其势未易以合,其情未易以通,视古为尤难也。”正由于此,华夏的中心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丘濬认为:“自三代以前则洛为中国之中,以今天下观之,则南北袤而东西蹙,则其所谓中者盖在荆襄之间也。”随着中国历史疆域的不断演变,儒家典籍中所描述的“五服图”已不再是“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等简单的划分,而是被持续的民族交融所打破,逐渐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深度融合体。“华”与“夷”长期混居,必然导致难辨“华夷”的现象,使先秦时期的“严华夷之辨”或“严华夷之防”的思想难以付诸实践。丘濬认为“华夷之俗虽有不同,而恋土之心则一”,强调“彼生长中华,世有爵禄,结为姻娅,相与联比,皆华夏之人”。他以洪武时期蒙古人和色目人融入华夏为例,说道:“国初平定,凡蒙古色目人散处诸州者,多已更易姓名,杂处民间,如一二稊稗生于丘陇禾稻之中,久之固已相忘相化,亦不易于别识之也。”在这一渐变之中,便形成了“华夏居中,夷狄处外”与“中者混而同”的“大一统”建构模式。
在丘濬看来,理想的天下秩序就是使不同区域的民众“各止其所”,各安其生,各乐其业。为此,他将“各止其所”视为人君的神圣职责,并将其与国家和天下的稳定紧密相联。他说:“民生有欲,无主乃乱,天生系民,必命一人主天下,以任世道之责,得其人则华华夷夷,各止其所,而不相侵乱;否则土地为之分裂,人类为之混淆。”在《大学衍义补》中,丘濬不断强调这一主张,说道:“故帝王所以治之也,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随机而应变,因事而制宜,要在使之各止其所而已。”又言:“华华夷夷,各止其所,然后生人安而世道清。”“各止其所”也可以用“各得其所”来表述。丘濬认为:“上之人体天道以字小,下之人奉天道以事大,则上下各得其所,而兵戈不兴矣。”只有“内者修,而后外者治”,如果“内治之不修,而徒外夷之攘,难矣”。可以说,要真正实现“大一统”,就要连通“天下”,使“极天所覆地所载处,无不可至焉”。
要践行以“养民”为核心的仁政思想,君主还要做到“一视同仁”。丘濬认为:“圣人之治,无间于大小迩遐也”,只有“一之以道德”,使“合者不苟于同,殊者不终于异,则咸为道德之归”,如此,“四海九州同一文明之化也”。换言之,“天下之地势虽有内外远近,而圣人一视以同仁,初无内外远近之异焉。”他说:“太平之治,非止政教流行于王朝国都之内,则虽道涂往来之所,无一而不合于辙迹之度,然后为天下一统焉。”只要“道德之教不息,礼义兴行,政教不失”,则“亿兆家如一家,千百国如一国,千万世如一世矣”。以“中国”为视角,天下有内外,有远近,有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习俗,要使之为“一家”,显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正因为如此,丘濬反复强调施行“仁义之政”的极端重要性,认为不论遇到何种情况,君主只要怀抱“养民”之心,用“仁政”维系天下秩序,最终就能实现和平安宁、各得其所的大同世界。换言之,只有使“天下如一家”,才算是实现了“天下之治”。邱濬说:“盖天下者,家之积也。积亿万人家以成天下,必家家齐然后天下之治成。盖人君之平治天下,譬如构万间广厦焉,苟其间阙其一榱一桷,则其规制亦非全者矣。”同时强调:“天下之大,起于一家之积,无一家之不理,然后天下之平,由此其基焉。”他明确指出:“苟亿兆之中,而有一人之或悖焉,则亦非所以为平矣。”可见,丘濬追求的不仅是“家”与“国”的同构,而且是“家”与“天下”的同构。他的“家家齐然后天下之治成”的思想,描绘了“天下一家”的远景,极大地丰富了天下共同体的内涵。在丘濬看来,只有将“家”“国”“天下”统一起来,才能真正构建“天下一家”的“大同”世界。
二、“养民”是构建天下秩序的具体路径
丘濬的《大学衍义补》以“正朝廷”为首篇,对“人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可谓抓住了“治国平天下”的要害。他说:“人君所居之位,极崇高而至贵重。天下臣民莫不尊戴。譬则至大之宝也。人君居圣人大宝之位,当体天地生生之大德,以育天地所生之人民,使之得所生聚,然后有以保守其莫大之位焉。”为此,他要求人君当以“养民”为天职,做“爱民”的“圣君”。他说:“人君之用民力,非不得已,不可用也。盖君以养民为职,所以养之者,非必人人而食之,家家而给之,惜民之力,而使之得以尽其力于私家,而有以为仰事俯育之资,养生送死之具,则君之职尽矣。”君主“厉民以养己”还是“立政以养民”,这是丘濬最关心的问题。为此,他围绕“君”与“民”的关系来探讨“治国平天下”的要义,要求君主“爱民”“惠民”“恤民”“安民”,提出了诸如“民生安,则君得所依附,而其位安矣”、“国之所以为国者,民而已”、“朝廷政治之最急者,莫急于民莫得食”、“民既不宁,君身安得宁乎”、“民之享福,则是国之享福也”、“国家以得民心为治本”等鲜明的观点。丘濬明确指出:“人君之治,莫先于养民”,只有选贤任能,政令畅通,纲纪严明,使民众各安其分,国家才有良好的秩序,君主才有真正的尊严,然后由“内”而“外”,实现“天下一家”。丘濬认为人君只有“上畏天,下敬民”,才能“致中兴之道”。他说:“天虽高而实下,其监视甚可畏也。民虽卑,而天实以为视听。其威严不可忽也”,故“人君之刑赏,非一己之刑赏,乃上天之刑赏。非上天之刑赏,乃民心之刑赏也”,进而认为:“民心之所同,即天意之所在也”。在他看来,“天意”就是“民心”,“民心”就是“天意”,人君一旦“拂民心而逆天意”,胡作非为,必然导致天下大乱。为此,丘濬告诫道:“人君诚能修德以立道,立道以正天下之纪纲,则可以保祖宗之基业,诒子孙之远谋矣。”由于“天”就是“民”,故实现“治国平天下”的路径在于君主“养民”,在于得到民心。君主与“人民”共理共治,便能得到民众的拥护,江山才能永固,天下才能大治。
既然“君为民而立”,那么,能为民者则为“圣君”或“明主”,不为民者则为“庸主”或“暴君”。在丘濬的笔下,能够称为“圣君”或“明主”的并不多,相当一部分君主被其视为“庸主”或“暴君”。在他看来,秦汉以来只有汉文帝、唐太宗、明太祖等少数君主能够被称为贤君。在论及君主虚心纳谏时,丘濬说道:“三代以下,称帝王之贤者,文帝也”,进而认为文帝“可谓百代帝王之师矣”。同时认为,“三代以下,好谏之君,以唐太宗为称首”,他的行为当为后世人主所取法。在论及“重民之事”时说道:“成周之后,最重农者,莫若汉文、景二帝。”在论及朱元璋时,丘濬认为其在重建“华夷”秩序方面有“再造之功”,同时能够效法汉文帝,以“诚”待民,对其“固结人心”和“培植国本”的思想和行为大加称赞。
与称赞“圣君”“明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丘濬对视民为草芥的“暴君”予以犀利的挞伐。他说:“彼昏暴之君,视民如土芥,凡所以祸之者,无所不至。民既受祸矣,国亦从之。无国则无君矣。国而无君,君而无身体与家,人世之祸,孰有大于是哉。推原所自,起于一念之不恤民也。”他明确指出:“得乎民心则为天子,失乎民心则为独夫。”他对一些君主不惜民力、卖官鬻爵等害民之举大加指责,如批评汉灵帝“卖爵以为私藏,书之史册,贻笑千古”,并对隋炀帝厚敛刻剥之举予以斥责,认为:“人君为此,其拂天甚矣。炀帝之为‘炀’也,宜哉。”而在唐太宗之后,“后世昏君庸主,谏者之言未出口,已逆恶之矣。此所以甘于为庸主,而坐受乱亡之祸”。丘濬对众多害民乱政之君的严厉批评,表明明朝士人对昏君庸主的害政有着理性的认识,要求君主引以为戒,做民众称赞的“圣君”,而非千夫所指的“暴君”,避免出现“中国失政,则四夷交侵”的局面。
作为中国古代独有的政治文化符号尧舜是“公认的圣君明王典型”,“为人羡艳”;而桀纣是“公认的暴君虐主典型”,“为人唾骂”。通过表彰“圣君”“明主”与声讨“暴君”“庸主”,丘濬渴望当下和后世君主能够从中汲取教训,克服守成君主反复出现的毛病,努力成为一位“正身修德,躬行节俭,以身示教”的“尧舜之君”,否则,德不配位,必将被民众所抛弃。他说:“盖有尧舜之君,则有尧舜之民,有桀纣之君,则有桀纣之民。苟所行者桀纣之事,而求尧舜之治,无此理也。人君行仁义,而下之人逆天悖理,以不仁不义应之,天理昭昭,亦不之容也,不久旋即沦败,自古及今,无不然者。”他明确指出:“民既不宁,君身安得宁乎?”为此,丘濬要求君主战兢惕厉,时时警省,专务“教养”之事,使民“繁庶”“富足”“仁厚”。基于“家”“国”“天下”的一致性,丘濬常用“父”与“子”的关系来比“君”与“民”的关系,旨在强调人君“爱民”的天然合理性。他说:“盖天生斯民,而立一人以为之司牧,付之以富庶教之三事,人君承上天之付托,为万民之父母,必当尽治教养之三事。养之以至于繁庶,治之以至于富足,教之以至于仁厚,则尽乎父母斯民之责,而无负乎上天付托之重矣。”丘濬认为:“人君之于民,如天地之于物,父母之于子也。天地生物,父母生子,惟恐不得其所而夭阏其生生之理,而或至于伤其生。君之于民,当体天地父母之心,庶几尽君之道也。”认为:“盖人君以一人而为亿兆人之父母,要必亿兆人皆得其所,然后一人克尽其道。”基于“家庭”之亲情和“家长”之责任,丘濬真心希望君主切实明白自己所肩负的神圣职责。
在丘濬看来,人君只有成为“爱民”之君,做到“省刑罚,薄税收,宽力役,以为民造福”,才是真正的“明圣之君”。为此,他极力推崇“唐虞三代之治”,要求后世君主效法尧舜,切实践行“仁义”之政,认为“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丘濬所渴望的“圣人之治”,其实就是“尧舜之治”。他认为“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此帝舜所以为舜也”,一再强调“三代之得天下,只在不嗜杀人”,“明圣之君,知兴国之福在爱民”。丘濬以尧舜之治为参照,对后世众多的无能君主予以毫不留情的批判。他说:“自古称帝王之盛者,必曰尧舜。尧之德不可名,所可见者,成功文章而已。舜之治无所为,所可见者,恭己南面而已。尧授舜以天下,非徒传之以位,而实传之以心。尧之心何心哉?敬而已……后世人主不务恭己,而但欲无为,则是怠惰恣肆而已矣。岂其无事可为哉?事有可为而不肯为,以致废弛败坏而不可救药,隳祖宗之成功,坏国家之善治,贻生民之隐祸,是徇虚名而自诒伊戚也。呜呼,可不戒哉!”又说:“唐虞三代之治,所以后世不及者,以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也。”在他看来,要构建天下秩序,关键要看君主的作为,君主“一言之善,虽于深宫之中,九重之上,四海之远,莫不应之”。丘濬明确指出:
自古镇服夷狄之道,不在边鄙,而在于朝廷,不在于羌戎,而在于臣庶。内政既修,外患自然不作,华风既盛,夷心自然归仰。虽以舜大圣人,而伯益犹以怠荒为戒,良以一人无怠荒之失,则四夷有归往之诚,外无边患,则内有善治,而吾华夏之民得以相生相养,而吾君享安富尊荣之乐矣。
他在认识“华夷”矛盾的根源时,把观察的视角主要聚焦在“朝廷”上,把问题的缘由归结于内无“善治”和君主胡乱作为上,其见识深刻,振聋发聩。
三、“兼爱华夷之民”与“天下一家”的实现
在丘濬看来,《大学》所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根本目的就在于“治国平天下”。只有使“华”与“夷”各得其所,才算真正的治世,才能将“天下一家”的理想变为现实。为此,丘濬对君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再简单停留在“格物”等“体”的层面上,而是更加强调“治国平天下”的“用”的层面。他“把国家和天下的各式问题综合在《大学衍义补》中,便是希望补充传统以来帝王之学在这方面的不足。他认为修身和治国平天下不是先后和本末的关系,不是做好修身便能治国平天下”。在“父子”“君臣”“华夷”三个层面上,丘濬认为处理好“父子”和“君臣”关系是构建“华夷”秩序的前提条件,君主只有严格要求自己,切实效法尧舜,推行以“养民”为核心的“仁政”,才有可能实现“天下一家”的理想秩序。
钱穆曾言:“中国历史文化传统之伟大,乃在不断推扩之下,而仍保留着各地区的分别性。长江流域不同于黄河流域,甚至广东不同于广西,福建又不同于广东。中国民族乃是在众多复杂的各地居民之上,有一相同的历史大传统。上天生人,本是相同的,但人的历史却为地理区域所划分了。只有中国,能由分别性汇归到共通性,又在共通性下,保留着分别性。”在丘濬看来,“治国平天下”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要实现“天下一家”,说到底就是要做到“华夷一家”。由于地理环境和社会发展程度的影响,边疆部族有“熟”有“生”,要真正把“内地”和“边地”统一起来,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而承认区域间的差别和文化上的差异,是构建天下秩序的一个基本出发点。在《大学衍义补》中,“华”和“夷”并不是特指具体哪个部族,“华”可以转变为“夷”,“夷”也可以转变为“华”。正如杨向奎所言:“中国可以退为夷狄,夷狄可以进为华夏!”丘濬认为“华”与“夷”是一个相互依存的关系,认为“天地间有华夷,犹天之有阴阳,有此必有彼,绝无灭绝其类之理”,并进一步指出:“中国之所以取胜于夷狄者,不独以威也,盖亦有道焉耳。”
基于以上认识,丘濬极力反对人君对“四夷”的索求。他说:“武王克商之后,西旅献獒。召公以为非所当受,作此书以戒武王。谓夫明德之君,能慎其德。故致四夷咸来宾服。若远若近,皆献其方土所生之物。然所献者,衣服饮食器具用度之物而已。所以然者,以物表德,献有常之物,所以表有常之德也。”在丘濬看来,郡国运送贡物,“经过州县,起役丁夫,佣倩车马,官府为之废政,农作为之妨业,上之所得无几,计其所费,百倍于所贡之物”,何况“又遣使赍货求之中国之外,越沙漠涨海之涯,其为劳扰,又可胜言哉”。他进而论道:“遣使需索之谓求。求者,下之乞于上,不足者资于有余之谓也。巍巍天子,居九重之上,有四海之富,乃遣使需求于人,则是示贪风于天下,开贿道于方国,其失自上,岂小故哉!”据此,他痛斥元朝诸君对外索求宝物之举,说道:“自古中国所谓宝者,必可以为礼神之器,必可以为佩服之用,必可以为器用之饰,上可以镇国家,下可以诒后胤,非徒用以为观玩戏弄而已也。元人之所谓宝者,则异于是,不生于华夏,而生于夷落,史传之所不载,前代之所无有,形不如珠之圆莹,色不如玉之温润,质不如金之从革,盖与砂砾无异焉,乌足以谓宝哉!西域贾胡以无用之物,而眩惑元君,以取有用之财,彼夷狄之君,固无足道也。”丘濬特别指出:“彼元世祖,乃遣使冒不测之险,而求无用之物于遐绝之域。世祖在元君中为最贤而犹如此,他又何责哉?”
基于“华夷一家”的理念,丘濬对“安内”与“御外”两者关系做了理性的思考。他认为后世诸君“昧于华夷轻重之辨”,其“详于内而忽于外,专事外而不恤其内,内与外皆不加之意”的做法皆不能效仿,主张“以自治为上策”。他认为:
人君为治,先内而后外,始近而终远,内华而外夷。然必内者修,而后外者治,近者悦,而后远者来,华人安,而后夷人服。苟吾德之不修,食之不足,君子不用,小人不远,则近而在吾之内者,有不修矣。内治之不修,而徙外夷之攘。
又说:“内政既修,外患自然不作,华风既盛,夷心自然归仰……外无边患,则内有善治,而吾华夏之民得以相生相养,而吾君享安富尊荣之乐矣。”丘濬一再强调“内治既修,而外治无不举”,将“华夷一家”的认识提高到了新的水平。
那么,如何通过“仁义之心”来构建“华夷一家”呢?丘濬提出可从“德”“诚”“礼”三个方面来展开。
所谓“德”,就是要求人君加强自我道德修养,谨言慎行,实行德政。他说:“良以人君居九重之上,为万方之主,一言一话,在人君虽若甚微者,及其施之于外,天下之人仰之如日星之明,畏之如雷霆之震。去之愈远而见之愈大焉。然则,人君号令之颁,其可以不谨哉。”一旦君主“一言有失,四方为之传播”,则难以使周边部族心悦诚服。特别是“人君居穆清之上,夷狄处遐荒之外,穆穆之容,不可得而见,而惟验之于苍苍之象而已”,君主作为“膺天命而主宰华夷者,可不思慎德以格乎天”。丘濬告诫君主:“大国若能包含遍覆,嘉善而矜不能,必得小国宾贡之益;不然,恃其众大,非礼侵陵,则小国必有所不堪者,而肆其蜂虿之毒,岂得无损哉。”
所谓“诚”,就是要求君主以“至诚之心”对待“夷狄”,感化“夷狄”。没有对“夷狄”的“诚信”,就不可能构建“华夷一家”的秩序。丘濬认为:“天下道理,最大且真者,诚而已。是诚也,可以感天地,格鬼神,洞金石,孚禽鱼。夷狄虽夷类,亦人也,孰谓不可以诚感乎?诚之为言,真实无妄之谓也。真则无伪,实则无虚,无妄则诚矣。”又言:“人君一言之善,虽于深宫之中,九重之上,四海之远,莫不应之。”因此,作为“华夏礼仪之邦”,对“夷狄”必须“待之以诚”,不能言行不一。尽管丘濬不认可匈奴请求和亲之举,但认为既然答应了,就不应该“假以家人子与之”,强烈批评这种“待之不以诚”的做法。他提出对于真心臣服的部族,君主必须以“诚信”对待,以彰显“中国之仁义”的可贵魅力。他反复强调:“人君为治,大要在仁义,所以持仁义者,信也。”认为只有如此,才能“怀柔远人”,形成“各止其所”的和谐共处局面。
所谓“礼”,就是展示大国担当,“厚往薄来”,厚待“远人”。“礼为教化之本”,丘濬把“以礼相待”作为“怀柔远人”的重要手段。他认为:“成周设官以待外夷之来朝贡者。达之以节,则其往来关津道路之间,无有留难淹滞之阻,即今给驿券。治其委积、馆舍、饮食,则其日用、居止、饩廪、刍秣,而无饥寒困乏之忧,即今之馆驿廪给及有司馈送是也。凡若此者,皆所以怀远人也。”为了与“四夷”进行充分的沟通,中原王朝不能只单单通晓其语言,而需更进一步通晓其文化典籍,以通华夷之情。丘濬认为“唐宋以来,虽有润文译经使之衔,然惟以译佛书而已,非以通华夷之情也”,他对明成祖设置西天、鞑靼、回回、女直、高昌、西蕃、缅甸、百夷等八馆翻译文书和书籍大加赞赏,认为此举“似缓而实急,似轻而实重。一旦外夷有事,上书来言其情,使人人皆不知其所谓,或知之而未尽,则我所以应之者,岂不至相矛盾哉?非惟失虏情,而或至启边衅者,亦有之矣。我文皇帝专设官以司之,其虑远哉”。对“假以朝贡为名者”,丘濬认为仍要以礼相待,要求做到“要在得其轻重之宜,既不为所欺给,而又不失其礼可也”,使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在丘濬看来,“德”“礼”“诚”都是人君“仁义之心”的具体表现,也是君主“兼爱华夷之民”的必然要求,反映的是人君的“德治”或“礼治”。他说:“夫人君为治,固在修德,以为化民之本,然人非一人,地非一地,人所禀有偏全,地所至有远近。既化之以德,而有不一者,须必有礼以一之,然后吾之德化可行焉。”又说:“礼教日明,风俗日厚,天下岂有不治平者哉。”君主只有修明“内政”,做到“兼爱华夷之民,使之各止其所,而不相侵害”,才是真正践行“天道”和实现“天理”的不二法门。由于君主所处的历史阶段不同,故面对的问题有所不同,只有因地制宜,因时而变,务实推进“从近始而后及于远”,将“因俗而治”和“改土归流”有机结合起来,不断强化对“边地”的有效管控,才能为“大一统”的天下秩序奠定坚实的基础。李焯然论道:“结合丘濬在《大学衍义补》中所论安边驭夷的政策,认为华夷应各安其分,互不侵犯,并谴责中国君主之穷兵黩武者,由此可见他的出发点并非源于种族主义,而是一种极伟大的和平精神。”这一认识很有见地。
结 语
在《大学衍义补》中,丘濬将“祖述尧舜”贯彻于全书。丘濬继承中华优良传统,追求“天下一统”和“华夷一家”的理想社会,并对实现这一理想社会的路径进行了深刻的阐释。他认为,要构建“大同”世界,使“天下如一家”,君主就要以“仁义之心”,践行“仁义之政”,“以公理而灭私情”,时时刻刻怀抱“爱民”之心,使其安居乐业。而君主要把“仁义之心”施之于“天下”,首先要有“一视同仁”的宽阔胸怀,要崇德明礼,讲信修睦。为此,他要求君主“正身齐家”“正心诚意”“允厥执中”“法天敬祖”“求言纳谏”“励精图治”,使“事理民安”“政事修举”“来远人于无外,光王化于无穷”。换言之,丘濬认为要使天下太平,君主就要以“养民”为天职,使“各止其所”。如果君主不能“养民”,便没有“仁政”可言,“治国平天下”更无从谈起。在《大学衍义补》中,丘濬将君主怀抱“爱民”之心、施行“仁政”和构建“天下一家”紧密联系在一起,代表着当时士大夫对“治国平天下”的严肃思考和认识所能达到的新高度。明人廖道南认为丘濬“明体达用,酌古准今,裒然为一代文宗也”。清人佟湘年也说《大学衍义补》“虽推广于西山,然万世治平之道,莫逾此矣”。可以说,丘濬与真德秀二人为《大学》的阐释做出了独有的贡献。清人彭鹏论道:《大学衍义补》“自谨几微至成功化,本末内外,罔不毕赅,可以接圣贤之传,可以赞帝王之治,实与西山真氏同为《大学》功臣”。在《大学衍义补》中,丘濬基于“华夷”相互共处的历史演变,强调只有看清“华夷”共处的客观现实,才能明白构建天下秩序的重要意义。他认为“华夷之分,虽有内外,而理之是非曲直,则不以内外异焉。是故华夷各止其所,而天下安矣”。君主只有修身养性、居安思危、任贤使能、推行教化、虚怀纳谏,化干戈为玉帛,做到本固邦宁,“使人人皆善良,家家皆和顺”,才能实现“四海一家”的理想秩序。
丘濬以“养民”为核心构建天下秩序的思想,使“修齐治平”有了更加清晰的实践路径,坚信实现“天下一家”的理想并非虚无缥缈。万历年间,利玛窦等传教士以独特的眼光看到了明朝多民族融合的形象。据《利玛窦中国札记》记载:“在中国仍有很多鞑靼人的后裔,现在他们已经是第四代,所以被当成是当地土著,并不排斥他们担任官职或博取科名。”自明朝建立以来,中华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进入了全新的历史阶段,明朝能够顺应历史潮流而不断创新,进一步推动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为“大一统”国家的发展做出了独特而又积极的贡献。只有认清这一大势,才能清晰认识丘濬的天下观和理想中的天下秩序,才能深刻理解15世纪中国治国理政学说的发展水平和显著特性。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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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载于《西北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