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松青:不要吝啬于说“谢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42 次 更新时间:2025-09-23 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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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松青  

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一些说法:我花钱,别人提供我需要的商品或者服务,两不相欠,有必要说“谢谢”吗?我给老板干活,老板给我发工资,我要感恩戴德吗?我是领导,让下属帮我做点事情难道要说“谢谢”吗?作为父母,让孩子帮忙拿个快递倒下垃圾也要说“谢谢”吗?作为丈夫,给妻子做一顿早餐,妻子难道也要说“谢谢”吗?老师传道授业,对学生倾囊相授本属职责所在,学生有必要感激涕零吗?甚至还有人认为,对亲人朋友说“谢谢”会显得生分,让人觉得有距离感;而对于陌生人,比如那些快递员、餐馆服务员、马路清洁工,甚至是国家公职人员,也没有必要说“谢谢”,因为给相关人员提供服务或保障属于他们的工作职责或应尽义务。如此看来,好像只有在我们受人恩惠、得人好处或享受无偿援助等情况下才需要说“谢谢”,而大多数情况下,说“谢谢”似乎都是没有必要的。

受这样一些观念的影响,在我们当下的社会生活中,有很多人非常吝啬于说“谢谢”。他们不懂得如何致谢,不知道如何真诚地表达感激,甚至还有很多人对“感谢”“感恩”这样的词十分反感,即便有时候他们也说“谢谢”,但更多的是习惯性地敷衍一下,看不出任何真情实意。不仅如此,还有人将感恩或感谢视作繁文缛节嗤之以鼻,或将其视为道德绑架之利器予以谴责,一听到感恩父母、感恩师长、感恩政府之类的劝导,就斥之为洗脑和控制的手段。那么,说“谢谢”真的是多此一举吗,要求别人表达感谢、感激或感恩是否意味着别有用心?这一句简单的礼貌用语背后到底蕴含了什么样的社会心理?我们到底该不该说“谢谢”呢?

毫无疑问,“谢谢”首先是一种礼貌用语,说“谢谢”是出于礼貌的需要,也是一种语言或行为上的规范,是在我们接受别人的帮助、服务或恩惠时表示感激的言语行为。其次,说“谢谢”也具有道德上的意义,是一种道德要求。比如说,不管你遇到的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都应当被平等对待,哪怕是举手之劳的付出,也值得肯定和尊重。所以,不能因为我是上级就对下级颐指气使,不能因为我是顾客别人是服务员,我就可以大呼小叫,而毫无感激或谢意。最后,说“谢谢”还是一种社会交往规范,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免不了要麻烦别人或求助他人,在你受人帮助或关照的时候,说“谢谢”不仅是一种偿还人情的方式,也是一种交往礼节的需要,因为你对别人好心的感激恰是别人对你行为的期待,所以,在你说出“谢谢”的时候,他们一般就会回以“不客气”。“谢谢”与“不客气”构成了语言交往行为的常规范式,当它们被说出的时候,也意味着一种社会行为的恰当展开和完成。试想,当你好心扶起摔倒的老人,他扭头就走的时候;当公交司机踩下刹车,耐心等候那位匆忙赶来的上班族小青年,以使他能够顺利搭上车,而他却暗自庆幸运气真好的时候;当你在地铁上让出自己的座位给怀抱小孩的母亲,而她们却只顾着嬉戏打闹的时候;你会觉得说一句“谢谢”是毫无必要的吗?当你真诚地向他人表示感谢,而对方却漠然置之的时候,你会觉得合情合理,并肃然起敬吗?

德国著名哲学家伽达默尔认为,当我们说“谢谢”的时候,我们不仅仅是表达谢意,它还有更多的意义。“谁在说出‘谢谢’,显然就已学会了,当人们对他说‘谢谢’时,他需要还以‘不客气’。连儿童都知道说这种回应式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原因促使他这么说。由此可见,我们从一开始就出于一种社会辩证法的关联之中,这种辩证法植根于相互性。感谢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他的认同。”感谢自身包含时间性的维度,也包含规范性维度,如果感谢不及时,或者感谢被遗忘,甚至故意被取消的时候,相互性就会遭到破坏,因为感谢通过表达才能建立彼此平衡的人际关系。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必须从引导我们的人类经验出发,才有可以领会这一语词的真正意义,它的使用既不是随意的,也绝非无关紧要。就像我们在日常语言中会说“你欠我一个道歉”,它表达的不是我们期待“道歉”(或“对不起”)这个语词被说出来,而是期待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表达一个歉疚的态度,并从某一事件的恰当终止中理出对未来关系的一种重新定位。如果道歉不被接受,那么这可能意味不可原谅,或者意味着“绝交”,因而也是认同的拒绝。同样,“感谢”不只是表达个体的一种情感和态度,不是对心理事件或者某种事实的刻画,而是一种恰当行动的要求,实际上它是一种规范性关系。这里的规范性体现在我们使用语言的规则之中,也可以说体现在我们的生活形式、生活现象或生活经验之中。

维特根斯坦说:理解一个句子就是理解一种语言。理解一种语言就是理解一种生活形式。语言是一种活生生的现象,就像很多鲜活的生命一样,它们的使用并不是随意的,也不是毫无规则的。语言的规范性意味着语词的使用可以做出合理性、正确性的评价,而决定其合理性、正确性的并非任何个人,而是一个语言共同体以特定的方式使用某个语词,这种规范性要求体现在与我们密切相关的制度、习惯、习俗与实践之中。所以,要理解“谢谢”这个词在我们生活中的意义,就要深入我们的语言实践,深入到我们真实的生活,理解我们广泛的社会交往活动和关系。

我们经常说中国是“礼仪之邦”,也常说“礼多人不怪”,然而,为什么说一句“谢谢”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多此一举,甚至是别有用心的“要求”呢?这当然有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有三个方面。其一是中国人在情感表达方面的内敛性,不善于直接表达,不善于真情流露,这是根植于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对我们情感与性格的塑造;其二则和我们生活形式和生活观念的巨大变化有着密切的关系,经济的发展,生活节奏的加速,个体意识的觉醒,自由主义、拜金主义、消费主义、优绩主义等西方文化和观念的传播,让我们变得冷漠、傲慢和撕裂,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不在意每一个微小的善意以及琐碎的礼节对于他者或共同体的价值和意义;其三是我们缺乏对于语言的认知和把握,尤其是对语言与思维以及世界的关系认知不足,不了解语言对于我们世界观的影响所发挥的作用有多重要,因而忽视了这样一些语言细节对我们生活的现实影响。殊不知,一个人的话语方式不仅会影响自己的思维和认知,同时也会影响别人对你的评价和态度。

不论如何,人与人之间基本的平等、礼貌、尊重,基本的社会交往规范,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境,都是有必要的。一句简单的“谢谢”,不仅是情感的表达,也是社会基本道德与规范的要求;不仅体现着文明的水准,也是我们实践智慧的表现。美国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研究发现,“感恩”还能够对身心产生积极的影响,是提升幸福感的一种重要方式。这样看来,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吝啬于说“谢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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