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磊:向“物”而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83 次 更新时间:2025-10-10 09:38

进入专题: 李翊云   《自然万物只是生长》  

张磊  

在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雅各布的房间》里,有许多物件被细致描绘,一次次唤起雅各布的母亲贝蒂、挚友邦德、女佣桑德拉等人对逝者的追思。书桌上堆叠着的各类书籍、笔尖还残留着墨水的钢笔、半掩的衣柜、精致的礼服、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地图周边张贴的来自不同地方的明信片,都在无声地言说着有关雅各布的一切。

在美国华裔作家李翊云二〇二五年最新的回忆录《自然万物只是生长》中,大儿子文森特的手机、二儿子詹姆斯的背包也成了触发作者对两位逝者(二人分别于二〇一七年、二〇二四年因自杀离世,离世时年仅十六岁与十九岁)思考的关键触点。与被留在雅各布空房间里的那些物件不同,这些物件是被警方还回来的。在那一刻,它们就是詹姆斯,就是文森特。或者说,詹姆斯、文森特的灵魂就附着在这背包、这手机之上。

触景生念,睹物思人,这是人之常情,李翊云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即使是在如此艰难的时刻,她也能保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洞察力。她并没有流于对这些物件的细节描写,而是上升到对物本身的思考。在她看来,与占有物的人相比,物是没有死这一说的。当人在的时候,物与人相伴相随。当人不在的时候,物就不再只是人的物,而是变成了(或者说,回归成)物本身。物本身不会说话,不想说话,所以,也不要强迫它们说话。不要非得赋予它们什么意义不可,它们并不能照亮逝者最后的那些时刻。

可以说,在这个意义上,李翊云不是伍尔夫,也不同于那些沉湎于以物象为核心构建哀悼仪式的写作者。她为自己的这一态度起了一个名字—“彻底/ 全然接纳”(radicalacceptance)。她坦言这并非应对生命无常的唯一正解,却是自己主动择取且笃信不疑的生存姿态。她希望自己能够安静、客观地审视这些物,思考它们本身的意义。

事实上,李翊云思考的物,不仅是那些物件,更是自然万物。她这本回忆录的标题—“自然万物只是生长”便是最好的证明。作为小说家的她,热衷于想象与虚构。而当她自己做了园丁之后,才懂得,花园里的自然万物并不只是隐喻与象征。或者说,所谓的隐喻与象征看似高级,却也会成为一种执念,一种陷阱,一种陈词滥调。当人们看到花儿各种各样的情绪时,未尝不是自我心理的一种投射。自然万物从来“只是”生长,也只有这一个目标。

与物件和自然万物相比,李翊云最熟悉也最让她爱恨交织的物,是她创作的一本又一本的书。她之前曾经为悼念大儿子文森特创作了小说《理性终结之处》,为自己构建了一个超越时空限制的对话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母亲与“栩栩如生”的儿子展开那些未及言说的虚构对谈。凭借着她强大的情感与虚幻的能力,她让儿子在书中成功“复活”。然而,这一次,她不想再过分依赖情感来写作这本新书了。她知道,二儿子詹姆斯不会喜欢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因为它并非“自然”生长。

与前作《理性终结之处》相比,《自然万物只是生长》更像是理性“开始”之处。与其说前作是李翊云“为”大儿子所写,不如说是“由”大儿子与自己合作完成。这部新作虽然同样是“为”二儿子所写,却不再能“由”儿子与自己一起完成了,也变得愈难下笔。书写任何人或事,若是不能保持足够的克制与距离,未尝不是一种过度的干预与介入。

李翊云不仅要让自己的新书回归“物/ 理性”,更要让自己“物”化。在她看来,这是她在“后詹姆斯”的岁月里一种非常有必要的修炼—“除了继续做我能做的事,让身体得到滋养与活力,让心智保持专注与敏锐,我还能做什么呢?”

这种自我的“物化”,在钢琴练习中达到了令人震撼的具象化呈现。不同于寻常演奏者倾注情感、追求艺术表现力的弹奏方式,李翊云选择哈农《钢琴练指法(六十首练习曲)》中的练习曲作为演奏曲目,自有其深意。哈农练习曲以高度重复、机械化的指法训练闻名,每一组音符的排列、每一次手指起落的力度与节奏,都遵循着精确到近乎严苛的规则。她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种规则之中。

这一行为背后,是她对科学研究思维的深刻内化。曾在科研领域深耕的她,将这种科研精神迁移到“后詹姆斯”时期的自我重塑中,把弹钢琴变成一场对自我的实验。她反复验证着“去情感化”的可能性,试图通过无数次机械的练习,将自己打磨成不受情感浪潮冲击的“物件”。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物化”确实是一种过人意志的象征。

只有如物一般坚毅,她才能顽强地凝视自己这如深渊一般的人生,并把深渊当成自己余生每一天的栖息之地。她不仅要在此栖息,还要以自己的方式好好栖息。

在丧子之痛的惊涛骇浪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纷至沓来。有人寄来饱含同情的信件,字里行间流淌着共情的温度;也有人在暗处投来揣测与批判,用尖锐的话语撕开她的伤口。面对这一切,李翊云以近乎决绝的姿态,清晰划定了自己的边界。她礼貌地回应着亲友与陌生人的关切,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无论是那些带着窥探欲的“为你好”式建议,还是那些以同情为名、实则越界的“狂热提议”。

这种拒绝或许在旁人看来不近人情,甚至会引发反感与受伤情绪,但李翊云深知,此刻的她正处于一场与自我的角力之中。她选择将自己“物”化,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救。在她精心构筑的“物化”生活体系里,每个动作都需要精准而克制,每一份情感都必须被妥善封存。而那些陌生人的期待与提议,如同不速之客般闯入她用理性搭建的避风港,打破了她努力维持的秩序与平衡,成为干扰她自我疗愈进程的分心之物。她现在更想一心一意地如“物”一般生活。

李翊云不仅将自己锻造成摒弃情感波澜的“物件”,也将文森特与詹姆斯同样“物”化。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文森特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文森特。詹姆斯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一直是文森特”。文森特不再只是那个曾在青春里绽放又骤然凋零的少年,而是凝固成永恒的存在—他过去是课桌前低头书写的学子,是用画笔勾勒世界的追梦者;现在是记忆中永不褪色的剪影,是信件里未说完的句子;未来也将永远伫立在时光的琥珀中,保持着十六岁时的模样。詹姆斯同样如此,从咿呀学语的孩童到十九岁的翩翩少年,他的每个阶段都像被贴上标签的标本,定格在母亲的记忆陈列柜里。

《自然万物只是生长》最后几页“多”空出来的白纸,意味深长,几乎是对作品结尾处的“现在、现在、现在与现在”的完美回应。世界在继续,自然万物在继续,失去孩子的母亲也要继续那一个又一个的“现在”。这是“物”的责任,也是“物”应有之义。

当然,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拒绝恋“物”,甚至将自己“物化”,对于陷入绝境的李翊云来说,固然是一种适合她的自救/ 愈方式,但也将她拖入另一种困境的深渊。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即便用“物化”逻辑重塑自我,心脏仍会在某个午夜因记忆的触须而骤然抽痛。狄更斯在《艰难时世》中展示的“葛擂硬式教育”,正是将人异化为只懂计算的“理性机器”,最终导致女儿露易莎情感荒漠的悲剧。李翊云的“物化”修行当然与葛擂硬有本质上的不同,但却又吊诡地与之殊途同归:两者都试图用绝对理性碾压人性的复杂肌理,却忽略了情感本就是生命的底色—过分浓烈会灼伤灵魂,完全剥离同样会让生命本身枯萎成标本。

或许真正的困境从来不在“物化”与否,而在于人类始终在寻找与痛苦共存的方式。李翊云用“物化”构建的避难所,既是对抗虚无的堡垒,也是囚禁自我的玻璃罩。而生命的悖论正在于此:我们既需要理性作为舟楫渡过苦难的河流,又不能让舟楫本身成为困住灵魂的牢笼。或许在这场漫长的自我修炼中,李翊云终将发现:真正的救赎不在于成为无悲无喜的“物”,而在于学会与破碎的自我和解——如同石缝里长出的草,既带着伤痕,又向着光亮。

YiyunLi, Things in Nature MerelyGrow,London:4th Estate,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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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读书》2025年9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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