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共产党把中国抗战纳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全局中进行考察，指出中国与反法西斯国家休戚与共，能够取得最终胜利；认为中国短时间内不会取得抗战的胜利，必须坚持持久抗战；提出要以自力更生为主，将自力更生与争取外援相结合。这些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视野下形成的关于中国抗战的重要论述，构建起了一套包括抗战前途、战略方针及抗战立足点等在内的理论体系，是我们党对于实现抗战胜利基础性、根本性和关键性问题的深刻思考，体现了党立足国内、放眼国际，不断通过理论创新赢得战略主动、推动历史前进的宝贵品格。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开始时间最早、持续时间最长”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东方主战场”，它的胜利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共产党站在争取民族战争胜利与世界和平的立场上，把中国抗战纳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全局中加以考察，分析中国抗战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命运关联性，揭示中国战场与世界反法西斯战场的内在联系，构建起了一套包括中国抗战前途、战略方针及抗战立足点等在内的抗战理论。这是我们党对于实现中国抗战胜利息息相关的基础性、根本性和关键性问题的深刻思考，体现了我们党自成立以来就对时代大势和世界变局保持着深刻洞察力和敏锐判断力的鲜明特质，也是党能够领导中国抗战走向胜利的一个重要原因。
与反法西斯国家休戚与共，能够取得最终胜利
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爆发后，中国共产党通过考察日本侵华带给中国和世界局势的变动，认为中国与反法西斯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能够共同赢得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
1931年9月20日，中国共产党发表宣言指出，世界正处于“各国帝国主义内部互相矛盾冲突，经济恐慌与政治危机更剧烈发展的时候”，特别是在太平洋上，日美冲突“甚嚣尘上”，中国是“它们这冲突火并不能放过的战场”。此时，中国共产党虽然受“左”倾错误思想的影响，对于依靠何种力量进行抗战的认识还存在一些误区，但仍认为日本侵华会改变远东乃至整个国际秩序。
意阿战争是法西斯国家发动的又一场侵略弱小民族的战争，中国共产党敏锐地注意到其对世界局势的影响。1935年11月30日，毛泽东分析时局时指出，“阿比西尼亚的民族战争”与中国高涨的革命运动、英美殖民地的独立运动等“殖民地的反帝运动”，都是无产阶级及其民众反对帝国主义的战争，苏联的强盛使世界局势呈现出“突变性与急转性”特征，世界处于“革命与战争的新时期”，这是有利于中国抗战的。
全面抗战开始后，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通过客观剖析中日所处的不同国际环境，进一步阐明了取得中日战争胜利的将是中国而不是日本。尽管中国最终能够取得抗战胜利，但事实证明，弱小民族抵抗法西斯侵略的斗争都面临巨大的困难和挫折。1936年意大利占领阿比西尼亚，1938年德国侵占捷克，1939年德意支持的佛朗哥叛军控制了西班牙政权。中国的情况也不容乐观。1938年底，汪精卫公开走上了叛国投敌的道路。英美等国企图牺牲中国而与日本达成妥协。
中国共产党人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明确指出中国与这些国家存在根本不同，它们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中国抗战也会失败。自抗战以来，英法等国在财政、外交上都给予了援助，美国人民和政府也对中国进行了援助，与中国接壤的苏联更是积极援助中国。中国共产党人看到了中国与阿比西尼亚、捷克、西班牙等国在基本国情、面对的敌人、自身政治力量及面临的国际环境等方面的本质不同，可谓冷静理性、透彻深邃、富有远见。
苏联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作出了重大贡献，曾多次倡议与英法等国签订互助条约，共同应对法西斯国家的侵略，然而这些国家都缺乏足够的诚意。为了维护自身安全，在德国主动要求下，1939年8月23日，苏德签订了《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使苏联暂时赢得了加强战备的时机。客观地说，《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以及1941年4月13日签订的《苏日中立条约》都对中国抗战有不利的一面。但从长远来看，如果苏联垮台，中国就会失去一个重要的盟友，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就会失去一支重要的力量。中国共产党人从困难中看到希望，从不利因素中看到有利因素，体现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强大力量。
1940年前后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极为严峻的时期。德国在北欧和西欧相继取得胜利，这极大地刺激了日本。为集中力量南进，日本在加大对国民党蒋介石诱降力度的同时，扶植汪精卫在南京建立伪国民政府。此时，英国正忙于防御德国的入侵，而美国为自身利益考虑，将注意力放在大西洋，在太平洋则极力避免与日本的战争，企图通过谈判限制日本南进。1940年7月7日，中共中央发表时局宣言指出，中国除了自身的优势外，还可以利用帝国主义国家相互间的矛盾，断言“中华民族的前途是无限光明的”。这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对时代大势和时局演进的准确把握。
苏德战争与太平洋战争的爆发，从根本上改变了法西斯和反法西斯力量的对比，增加了中国抗战的有利条件。1943年以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逐渐由被动转向主动，特别是欧洲第二战场开辟后，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结局已经确定无疑，中国实现抗战胜利已经毫无悬念。
无论是对日本侵略引起的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变动的分析，还是对中国与阿比西尼亚、捷克、西班牙等被侵略国家存在诸多不同的指出，以及对苏德战争、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反法西斯战争结局的判断，都证明日本侵华使中日矛盾和世界矛盾联成一体，中国抗战将随着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而胜利。
短时间内不会取得胜利，必须坚持持久抗战
从国际上看，英美法等国在很长时间内采取了绥靖政策，导致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迟迟未能形成。反观国内，国民党先是坚持“攘外必先安内”，后又坚持片面抗战路线，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也迟迟没有建立，即使建立后也相当不牢固。中国共产党把与中国抗战有关的国际国内因素置于对立统一、相融相通、动态转化的过程中思考，冷静指出中国在短时间内不会取得抗战胜利，要坚持持久抗战的战略方针。
需要指出的是，九一八事变后较长一段时间内，中国共产党虽表示坚决抗战，但由于首先要应对国民党蒋介石的“围剿”，尚未系统思考中国如何实现抗战胜利。在辗转抵达陕北后，我们党才有机会思考这个问题。瓦窑堡会议通过的政治决议，在指出中日战争与意阿战争使世界局势发生剧烈变动的同时，又指出中国内部的反革命集团由于统治力量“更加减弱”，“不得不更加为虎作伥”，以“投靠于万恶的日本帝国主义”，从而使中国革命“保存了一种持久性”。毛泽东也强调中国“必须准备作持久战”。这是基于对中日实力悬殊、英美法等国实施绥靖政策、国民党还没有转向抗战等因素分析后得出的准确判断，是对中日战争演进历程的正确考量。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面对中国抗战暴露出的严重的问题和不足，1937年8月25日，洛川会议通过的政治决议又一次强调，中国抗战“是艰苦的持久战”。虽然明确提出中国抗战是持久战，但为什么是持久战、持久战的进程究竟怎样、如何执行持久战的方针等问题，仍不同程度地困扰着人们。经过对全面抗战开始后近一年国际国内形势的缜密观察，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对上述问题进行了回答。从日本方面看，许多军火资本家和战争原料资本家“尚在唯利是图地”给日本提供大量的战争物资。从中国方面看，中国虽然在抗战中取得了一定的进步，但“距离足以阻止敌之进攻及准备我之反攻的必要的程度，还远得很，且在量的方面，又不得不有所减弱”；国内增加进步速度，国外克服助日势力，增加反日势力，“尚非目前的现实”。这决定了中国的抗战只能是持久战。
国际反法西斯统一战线形成后，中国摆脱了孤军作战的局面，但英美确立了“先德后日”的战略。不仅如此，为配合盟军作战，中国不得不抽出部分兵力远赴缅甸。与此同时，日本虽然加大了在东南亚和西南太平洋地区的攻势，但依旧保持着对中国战场的高压态势。这意味着中国抗战形势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根本好转。
1944年以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已经完全有利于盟国。但是，欧洲战事尚未完全结束，英美苏还不能把作战重心转向太平洋战场；日本也不甘心失败的命运，继续负隅顽抗；国民党消极抗战的政策则使中国正面战场遭遇了抗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溃败。这些复杂因素交错叠加在一起，给中国抗战胜利蒙上了阴影。1944年6月14日，面对中国正面战场急剧恶化的情势，毛泽东忧心忡忡地指出，在欧洲与太平洋战场已进入决战阶段之际，“中国不但还没有转入进攻的迹象，而且还不能停止退却”。同年12月15日，他在陕甘宁边区参议会第二届第二次会议上指出，中国的沦陷区更加扩大了，敌人“还有可能再向我国西南部及西北部进攻”。德国法西斯溃败后，中国共产党没有因此而乐观，认为日寇崩溃“估计尚有一年半”，“估计日寇明冬可能失败”。
中国共产党冷静、客观、理性地剖析了反法西斯战争及其国内不利于中国抗战胜利的复杂因素，看到了中国抗战的艰难性、曲折性和长期性，认为中国不会在短时间内取得胜利，必须坚持抗战，坚持持久战的战略方针。历史证明，这些论断符合唯物主义认识论，为中国抗战顺利推进提供了重要遵循。
自力更生与争取外援相结合，以自力更生为主
包括中国在内的被压迫民族抵抗法西斯侵略的战争不仅是本国人民自己的事情，而且是全世界所有爱好和平的国家和民族共同的事情，而英美法等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对被侵略的国家提供实质援助，只是在法西斯国家的侵略逐渐危及了它们的根本利益后才开始援助这些国家，且这种援助又是在服务和服从于它们整体战略的前提下进行的。面对这一情形，中国共产党妥善处理了中国抗战和国际援助的关系，提出了自力更生与争取外援相结合、以自力更生为主的抗战原则。
九一八事变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除了苏联，英美法等国对日本的侵华行为都采取了消极的应对策略。中国共产党立足于中国实际，呼吁建立国内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的工农红军胜利到达陕北后，在调整国内政策以推动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同时积极思考如何争取国际援助的问题。毛泽东在瓦窑堡会议结束后召开的党的活动分子会议上，在提出自力更生进行抗战的同时，也指出自力更生并不等于要孤立于世界之外。1936年7月，毛泽东在同斯诺谈话时强调，中国虽然要努力争取别国的支援，但“这并非说，没有外援，中国就无法和日本进行战争。也不是说，我们必须等到有了同外国的联盟才能开始抗日”，中国抗战主要还是依靠中国人民。这既阐明了自力更生与争取外援的辩证关系，又强调了把抗战胜利的立足点放在自力更生上面的思想。
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共产党一方面主动向国民党作出巨大让步以促成国内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另一方面也在思考如何争取国际援助。1937年7月23日，毛泽东撰文指出，中国的抗战不能孤立于世界大势，因为“孤立政策是有利于敌人的”，应该立刻与苏联结成军事政治同盟，积极争取英美法等国的同情，在不丧失领土主权的条件下争取它们的援助。同年8月25日，《抗日救国十大纲领》明确提出，要在不丧失领土主权前提下与一切反对日本侵略主义的国家结成反侵略的同盟，订立抗日的军事互助协定；拥护和平阵线，反对德意日侵略阵线；联合朝鲜及日本国内的工农人民共同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这些论述从不同角度阐明了外援的重要性和可行性，为中国争取国际援助提供了重要依据。
由于英美法等国在华利益不断受到损害，它们开始援助中国，只是这种援助还较为有限。毛泽东对于自力更生与争取外援谁主谁次的问题，认识得非常清晰，1939年1月28日，他在分析国际国内形势时指出，英美借钱给中国，“这是好的，开了一道门，将来就更有路可走；但是否能大帮助我们？不会有的，帝国主义国家是有限制的， ……应该把主要点放在中国”。针对国内出现的把抗战胜利希望寄托于国际援助的错误论调，中国共产党进行了严肃批判，并引导国人把抗战立足点放在自身。
苏德战争与太平洋战争的爆发，为中国争取外援提供了更大的可能性。然而，在没有打败德国之前，英法美等国不可能给予中国很多援助。中国共产党虽然主张争取外援，但并不依赖外援。正是靠着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顽强精神，中国共产党领导敌后根据地的军民英勇抗击日寇，最终迎来了抗战的胜利。
事实证明，中国共产党正确处理了自力更生与争取外援的关系，在把抗战的立足点始终放在自身的同时不放弃争取外援，这是中国实现抗战胜利的根本保证。完全自力更生拒绝外援，对于中国这样一个贫穷落后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弱国而言，是很难打败强大的敌人的；放弃自力更生一味依赖外援，则会丧失主动权。只有在自力更生基础上积极争取外援，才能够最大限度地调动国内国外一切有利于中国抗战的积极因素，才能走出一条以弱胜强实现抗战胜利的正确道路。
结语
中国人民进行的抗日战争与世界人民谋求和平、寻求发展的良好意愿相一致，符合全人类共同利益。中国共产党清晰认识到中国抗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从一开始就把中国抗战与国际局势、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形势的发展演变联系起来进行思考分析。
中国共产党在阐明中国抗战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过程中，构建起了一套包括中国抗战前途、战略方针、抗战立足点等内容在内的弱国反抗外来侵略的理论，不仅掌握了中国抗战的主动权，而且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作出了卓越贡献。这表明中国共产党已经通过理论创新掌握了历史主动，具备了把握时代大势、应对危局与变局的强大能力。
今天的中国是紧密联系世界的中国。如何着眼“两个大局”，正确判断国际形势的发展演变对中国的影响，在云谲波诡的复杂局势中立足自身，统筹运用好各种有利因素推动中国历史向前迈进，推动世界和平与人类进步，是无法回避的重大课题。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角度考察中国共产党抗战理论的建构，可以为我们拓展深化对这些问题的认识提供历史借鉴和参考。
王凤青，中共山东省委党校（山东行政学院）文史教研部教授
摘自：《理论学刊》2025年第4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