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大学一方面急速社会化,不断向社会靠拢,另一方面仍留存着某些与社会的不同,因而被某些社会人士误解为所谓“象牙塔”。这种状况似乎应验了钱锺书先生著名小说《围城》所揭示的规律:大学内的人觉得大学已经过于社会化,而大学外的人则感觉大学依旧神秘。
上世纪90年代开始的“教育产业化”,借鉴的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社会服务器”的模式。这个模式在美国高等教育界引起过不小的争议,大学教育专家中的保守主义者与激进主义者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予以抨击,以致此模式并未被所有美国大学所采用。
其实,“社会服务器”与“教育产业化”还是有所差别的。前者仍是以大学为主体,而后者则将大学作为公司,直接投入到社会经济生活之中。因此,从社会化的力度上说,后者应该远大于前者。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大学管理日趋公司化之时,却仍是以“事业单位”性质的教育机构存在。也就是说,作为公司的大学,本来需要像公司面向市场一样面向社会,但作为教育机构,它却需要保持主体性,而不同性质的大学面向社会的方式、融入社会的程度也不尽相同。加上大学管理者基本是“眼光朝上”,真正“眼光朝下”的推广和宣传力度很有限,由此造成的社会公众对于大学的了解不足乃是诸多误解产生的主要原因,它实际地加深了学校与社会之间的隔膜。
前些天,所谓“清北人大学子争抢‘鹅腿阿姨’”的风波就是一个例证。“鹅腿阿姨”只是在清华、北大、人大等校周边夜市摆摊的摊主,以经营“烤鹅腿”为特色。像奶茶店和奶茶一样,学校周边的“夜市”和“鹅腿”充其量只能算作日常生活的“佐料”,“争抢‘鹅腿阿姨’”本来是部分学生“吃货”“找乐”性质的行为,不过是给这个“佐料”添加了一点娱乐色彩。可是,经过自媒体的炒作和网络的传播,这样稀松平常的事情,在社会中不了解大学的网友眼里,却成了三所中国顶尖高校学生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并且落下了“无聊”的话柄。
其实,稍了解大学的人都知道,大学周边的夜市一向充满“烟火气”,甚至可以说“哪里有大学,哪里就有烟火气”。但是,限于摊位的规模,它们实际的销售额都十分有限。拿“鹅腿阿姨”的“烤鹅腿”来说,如果以每晚售出五十只计算,只能满足五十名学生或二十五对情侣的尝鲜需求。如果除去寒暑假,以一年250天计,且不考虑多次品尝的因素,最多也只能服务12500名学生。而截止2023年10月,清华在校学生59270人,北大在校学生42345人,人大在校学生则为28236人,三校共计129851人,品尝者的占比无论如何都不会超过三校在校生总人数的9.6%,并不具备代表性,因而无法准确反映三校学生“痴迷鹅腿”的程度,更不能反映他们的整体状况。而由误解产生的“风波”登上微博“热搜”,“鹅腿阿姨”成为选词严谨的“百度百科”的词条也表明,社会与大学之间隔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对在校学生的误解是如此,对大学教师的误会也相当明显。今年9月份,有关沈阳某高校一位女教师的一组图片和视频在网上疯传,原因是她用玻璃材质的罐头瓶当水杯,并且用塑料购物袋装教学用品。
如今的大学生没有经历过物质生活极度匮乏的时期,他们是“保温杯”呵护的一代,不知道用罐头瓶当水杯是曾经的“时尚”并不为过。但是,将中老年教师的生活习惯进一步解读,颂扬为“物质低配,精神高配”以及“当一个人很富足、精神富裕时,不在乎外表的东西,对物质的欲望就少了”之类,就明显是一种误会之下的误导。
如果说,这还属于“善意的误会”,近日,东南某中医药大学一门有关古代中医养生的公选课被某些网络媒体夸张地贴上“春宫课”的标签,则肯定是“恶意的误会”。在偷拍和传播课程PPT的人的眼里,这样做可能是出于“正义”,但是,他(她)没有意识到,抽离语境的“正义”,其本身就失去了正义性。
现在看来,40年来的“教育产业化”所催生的大学社会化并没有消除大学与社会之间的隔膜。主体丧失让大学付出神圣感从此不再的代价后,也没有换来融入社会、让社会了解大学的结果。
因此,就大学而言,恢复主体性是一个关键。只有主体意识的恢复和增强才能让大学充盈教育的责任和热情,进而重拾辉煌。当然,要让社会更了解大学,大学也应该变得更为开放,不只是从形式上做出诸如开放校园之类的举动,更需要将开放的意识贯穿到一切行为当中。
误解、误会源自不了解,误解后又随意加以歪曲的原因虽然因人而异,但都是出于思想或内心的狭隘和不宽容。
消除误解或误会最好的方法就是开放和透明。开放与透明也是最有效的自我推广和宣传。大学如果有此一举,何须网络大V冒充大学教育的专业人士来越俎代庖,误导公众?正因为大学的开放和透明做得不够,才会有人将以上本来不起眼的、不具有代表性的琐事包装、放大,为赚取流量而误导公众。这样下去,不仅不利于社会对大学的认识和监督,也无益于大学的可持续发展。
社会虽然是多层的,网友也是多种多样的,所有人也都有公开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可是,建立在误解或误会基础上的公共表达,既不能让个人获得他人的尊重,也无法起到促使大学更加完善的作用。“风波”止于智者,社会公众和社会舆论只有更加理性,社会才能走向现代。
从这个意义上说,彼此了解,相互理解的程度,决定着大学与社会的未来。
(刊《中国科学报·大学周刊》2023年12月13日)